尼尔·沃诺克站在紧邻中线的场边，想象自己是一座准备喷发的火山，能挡住裁判组进球员通道的路。如果眼睛能发射子弹，卡迪夫城主场对切尔西一役的裁判团队，早已被沃诺克的眼神都扫射得全身窟窿。沃诺克跟银狐里皮是同一年出生的，1948年出生的他们都已是古稀之年，不过里皮即将在几天后迎来自己71岁大寿，而沃诺克还要再等上好几个月。

　　当然，里皮的名气也远大于现任卡迪夫城主帅。在沃诺克的页面上，有一个叫“争议”的专门板块，里面有一篇总数2179个单词组成的文章，记述了他和球员、别队教练、俱乐部、裁判甚至是英国演员肖恩·宾，多达17次的争执事件。什么时候，“尼尔·沃诺克不搞事情了”这样的标题，才能上头条。

　　新近，这位生于战后不久英格兰南约克郡谢菲尔德的足坛老炮，又轰出几次头条。

　　3月31日，卡迪夫城主场1比2切尔西的比赛，出现一次影响赛果的关键误判：蓝军队长阿兹皮利奎塔为球队攻入扳平的头球时，至少越位一码。因为越位如此明显，以至于蓝军球员庆祝进球时，不少切尔西球迷心里都不是滋味。

　　被扳平后，沃诺克就指着自家球门，在场边开始咆哮。赛后，他又为可能招致足总处罚的行为新添一项：逼视。因终场哨起后，他先是勉强接受蓝军主帅萨里的赛后致意，然后走向场边两手叉腰，盯着裁判组。接着，他走入场地，在中圈里堵住准备退场的执法团队，继续狠盯主裁保尔森和两名边裁。

　　怼裁判，向来是沃诺克业余爱好。但即便以其见惯世面而海纳百川的胸襟，这次的误判尺度，还是超越了他的底线。当然他第一时间失语，也可能正在头脑风暴。足总后来裁定，对沃诺克的“逼视”行为不作处罚。别担心，语言才是这个约克郡老头最犀利的武器。

　　赛后接受天空体育采访时，沃诺克开炮：“该用VAR了，但等用上那天，我可能老得看不清了——所以得用VAR！英超是世上最好的联赛，但这一分钟，英超裁判是最差的！”

　　他说：“那是一次你都不敢说是接近的一次越位。我们过去三周的努力泡汤了，就因为裁判看不远！因为我的缘故？因为过去那么多年，今天找我算帐？他们是不是说好‘让我们把他摘出去？’我不知道。为什么70岁了我还在干，还得遇到这种事？这是犯罪！”

　　次日接受talkSPORT采访时，沃诺克愤怒依然：“昨天回家后，妻子对我说，‘亲爱的，如果你想打裁判，我不拦你！’昨天边裁对我说了对不起，道歉有用？除非（裁判总管）莱利离开，否则情况不会好转。莱利做裁判时就像机器人，毫无情感，对比赛一无所知。就像香克利说的，知道规则却不懂球。现在莱利培训的裁判，也像机器人。”

　　盛怒后，沃诺克换了个话题：“周中对曼城我也许会派U23预备队。反正什么人踢并不重要，重要的是手里拿旗、嘴上有哨的。”他甚至表示本人甚至都不一定会出席比赛。“我会把所有出场球员名字写好放进帽子里，抽一套首发。我已经告诉助手了，我得了流感。”当然，这是戏言。

　　值得注意的是，沃诺克这一系列炮轰裁判藐视权威的言论，竟全然逃过足总追惩，莫非管理者心中有愧，挨怼就怂？毕竟一向注重裁判“威严”的英足总，如此大度很少见，不久前在球员通道堵裁判的波切蒂诺，就被罚款加停赛两场。

　　应该说，这是沃诺克怼人生涯不多的堪于实证的“胜利”。因为他牵连进去那么多争议，大都是隔空比剑，要么就是无头公案，经常不了了之。他不仅常和足球圈内的大小事情杠上，还怼政界、怼明星。每次唇枪舌剑中，都可以感觉他妙用语言的快感。即便理亏，他也能把自己说成像胜利者。

　　2007年，沃诺克带的谢菲联从英超降级。后来出版的自传中，他讲述谢菲联股东之一、影星肖恩·宾在球队降级赛季最后一场后，醉醺醺冲入其办公室，辱骂了当时正在里面的他的妻儿。沃诺克写道：“他问我的妻儿我在哪，他说‘X，你丈夫把我们弄降级了！’那就是肖恩·宾，银幕上的硬汉，线岁的儿子和他母亲骂哭。”

　　因为各处引战，沃诺克自带流量。英国脱欧不顺的年初，记者把脱欧会否导致英超引援难的问题端给沃诺克，后者突然打开话匣子：“已经有了公投结果，接着就看到各式各样的政客插手进来，那为何还公投？等不及脱欧了，离开那破东西（欧盟），英国能好不少，各方面都是，包括足球，让剩下的世界见鬼去吧！”

　　因为沃诺克这次出口的民粹观点太激烈，卡迪夫城随后出声明撇清关系，称沃诺克的话“只代表其个人政治观点”。有意思的是，“沃诺克谈脱欧”和“卡迪夫城出声明”这两则新闻，隔天在《卫报》网站登载，先后引发网民分享新闻到脸书的次数，分别是超过1600次和不到300次。

　　沃诺克精彩的无厘头言行，绝大多数都和足球有关。他在场边的乖张言行，时常是直冲对手。他曾在带谢菲联客战同城死敌谢周三时，在全场敌对球迷面前表演战舞。他骂过主裁“光头混蛋”，在场上和对手互飙口水。对手曾指控他派间谍去偷听战术布置。

　　最近被问到怎么看待利兹贝尔萨派间谍偷看对手训练的做法，沃诺克回应是：“让贝尔萨派人来看我们，保证看晕他！”

　　沃诺克剑走偏锋，风格就像他执教过8年的谢菲联外号“剃刀”，不断掠过规则底线月，谢菲联对西布朗的“布兰梅尔之战”，沃诺克经典战役。这场谢菲联3人被罚下的野蛮大战中，8人作战的“剃刀”0比3落后，眼看败局将定。就在最后10分钟时段，剃刀又有两人先后伤退，导致在场只剩6人，按比赛一方至少7人在场的规则，主裁只能终止比赛。

　　外界很快想到，最后两位谢菲联球员伤退，显然是沃诺克伎俩，目的是让当场比分无效。闹剧最后，以足总宣布比分有效并处罚谢菲联收场。

　　有时你会疑惑：这位年逾古稀的老头脑子里，怎会有那么多天马行空的想法，以至于让自己的言行，披上魔幻现实主义的外衣。

　　一年多以前，还在英冠打拼的卡迪夫城，在足总杯第四轮被在英超如日中天的曼城淘汰。赛后被问到之前有无研究对手时，沃诺克说：“怎么可能？看曼城会把我吓个半死。除了周末比赛看曼城，其他时候干嘛找虐。”那怎么准备这场？“针对性训练做了一周，全是无球训练，高速跑圈，单纯跑圈，球员追着自己影子跑，你来不来？”

　　二十多年前的1991年足总杯，时任诺兹郡主帅的沃诺克，曾带队淘汰曼城。回忆多年前那场胜利，沃诺克愿说出口的，和足球没什么关系。“赛前几天大雪，本来要训练，改主意，滑雪！我的两名门将竟然用同一只雪橇，高速从山上飞下，当时我就惊了：要是摔跤肯定断腿，比赛时我就一个门将也没了！”

　　看似离题万里，沃诺克其实愿意尊重对手和规则。去年输给曼城的足总杯，卡迪夫城本内特凶狠铲球让萨内伤退，接着再犯规，导致自己染红下场。赛后沃诺克批评手下：“很不职业，第92分钟还踢人。也许他不想参加下一场。可以告诉你，他将被安排早、中、晚训练。”

　　对自己得到的爱戴，沃诺克回报以忠诚。多次带谢菲联冲击英超失败后，2005年他谢绝英超球队朴茨茅斯的邀请，选择留队，并终于在后来带队升超。升超后，沃诺克宣布自己买了好几套西装，因为他认为正装有助于约束言行，可惜本性难移。

　　因为2007年谢菲联在英超打保级战时，保级对手富勒姆遇到排出弱选阵容的利物浦，沃诺克恨上了红军。两年前，沃诺克和杰拉德、麦克马纳曼一起担任赛事评述嘉宾。主持人抱歉演播室内和室外一样冷，窗户有点漏风时，麦克马纳曼说，来自利物浦的他，觉得这点冷不算什么。沃诺克当场开嘲，“他们那本来就没窗户，不是吗？”

　　沃诺克粗中有细，时刻认清敌我。2016年冬一场英冠，卡迪夫城中卫班巴染红下场后把怒火撒向边裁，当和事佬的沃诺克夹在两人之间，差点被迁怒旁人的班巴撞翻。但赛后，沃诺克全力回护自己人：“班巴只是一时失去冷静，他向来就是暴脾气。”

　　两年后卡迪夫城升超，班巴入选英冠赛季最佳阵容。这位在法、意等六国联赛踢过球的科特迪瓦中卫，成为卡迪夫城主力的过程中不断得到沃诺克鼓励，后者甚至把前者夸成“比范迪克还好的中卫”。班巴非常感谢沃诺克，“他跟我说，‘别学贝肯鲍尔，得球就踢出去或顶出去。有球就传，没球就抢。’”

　　善骂人者有自嘲之勇。沃诺克谈起自己的身后事百无禁忌：“我死后不需要一分钟的默哀，我想大家全体高唱‘沃诺克是个混蛋’。他们会边笑边唱。”

　　其实沃诺克没有堪破生死。1月中，卡迪夫城新援萨拉遭遇飞机失事。沃诺克说事故后一个礼拜，他“每天都考虑要不要退休”。他不乏温情地回忆起萨拉和卡迪夫城的初次接触，“他穿得真怪，裤子上全是洞，就像流浪汉。他说，‘我能进球。’我说，‘要的就是这个’。”

　　此前，莱斯特老板维猜也在直升机事故中遇难。沃诺克为这样的悲剧哀叹，“我累了，也老了，但累不是因为老，只是这些事太过残忍。莱斯特的事已是悲剧，然后又是这个（萨拉）。这样的事能摧毁一个人的精神。”

　　职业球员生涯没多少成绩的沃诺克，因为火爆性格和出格言行，执教后成为不止一时的风云人物。上季带卡迪夫城升超，是沃诺克执教生涯第四次带队升超，英伦第一；而带队在英格兰各级职业联赛升级的次数，他也多达8次；至于蓝鸟，则是他带过的第15支球队。

　　但因没有主流锦标，沃诺克的故事大多流传在低级联赛中，口耳相传里。只是这些故事中，你依然能看到挑战规则、制度、权威的主线。

　　那些跳脱常理的言行，很多时只是沃诺克的面具或外衣，是他以弱对强时的武器。如此故事和人物性格，球迷在克劳夫、莫里尼奥的成功经历中，也不时能发现。沃诺克的名字，不会出现在谈论足球的任何成功学书籍里，但旁观者依然能从他的故事中发现丰富的人生哲理。

　　生于民风古朴彪悍的约克郡，沃诺克传承了那里的人好斗的性格。“卡迪夫人？就是约克郡人搬到威尔士了嘛！”这也令他今日为蓝鸟遭误判怒发冲冠。成就都是身外物，唯个性永存。